时间终会去掉柿饼的苦涩,而生命的滋味仍是未知

来看阿嬷

她说,恁阿公阿嬷年轻时就分开,死后也呒放作伙。

阿嬷几岁时,阿公就不在了?我问。

三十出头吧,她说。

车子开向台六十四号线,往八里。台北连日阴雨,今早倒是停了雨,只有满眼的灰暗和水气。这是周日,快速道路车辆不多,我们要进观音山。

阿公为什幺要离开阿嬷?我又问。

她迟疑了一下,吐实了,说,因为恁阿嬷个性较强。

又说,恁二叔公要卖土地,恁阿嬷百般阻挡,说子孙不能没有房子住,结果恁二叔公就用绳子把恁阿嬷绑起来,拖到河边,不让她再去阻扰。

说这些故事的人,是大伯母,闽南语叫大姆。大姆是长房媳妇,她似乎比车上的大伯更懂得这家里的事。她总是最会说故事的人,也掌握了说这一切故事的权利。

怎幺遇到另一边的阿嬷?我想知道更多。

她说,另一边阿嬷本来是来家里帮佣洗衣服的,是恁阿公自己看上人家,把人家勾走的。先是带去基隆,后来孩子一个个生出来,再搬回三重埔。——两个人不见时,恁阿嬷就知道了,消息也都传回来了。

阿公走后,他们两人没有再见面?

恁阿嬷不肯,只有恁阿伯去人家家里,看桌上一条鱼,就直接抓来吃。伊傻傻不知道,那是人家另一边阿嬷留给自己儿子吃的。

结果呢?

恁阿伯被恁阿公打,又唾骂得要死。恁阿嬷知道了,就说再去吃,伊是恁老北,拢去吃!

我们听了都笑起来。

山坡弯曲斜陡,车子行缓吃了点力。两旁草木郁郁,路径又小,这地方没有人带,我怎幺走得到?

我是应该来的。大姆和二伯都不知我返国,一天夜雨中遇见大伯,我把伞缘压低,和他在路上擦肩而过。大伯都上八十岁的人,身体看去还顶实在,除了背微微驼,走路不仅不需手杖,脚步还迈得开来。

我想一个人来,又迟迟下不了案,正巧听说要祭坟,母亲问我去否?我却答不要吧。母亲说也好,因为你是基督徒,不拿香拜拜。其实不是这样,好吧,也有一点点这个理由。

阿嬷生前最反对基督教,说吃教的人死后呒人靠(哭弔)。但我知道,她绝不是个宗教人士,我想,她是个现实主义者。她相信钱,土地,房子。她相信一个人要有一个家,一个男人娶一个女人。她一生最后的信念,是死后有人为她哭弔。用一把一把眼泪送她离开人世。

而我是哭过的,在异国他乡,每一次想她想得厉害的时候。


决定来看她是因为柿饼。祭坟前两天,我在潮湿的台北街头,遇见卖柿饼的一男子。他说,这是新鲜的北埔柿饼。我看着肉肥身圆的柿饼,有的表皮还结了一层粉白糖霜,心里颤动了,眼泪差点扑簌流下。一盒一百三,两盒两百五,他说。我抚摸着柿饼盒子,说,给我两盒吧。

阿嬷,是你在唤我了吗?

阿嬷死时我不在,殡丧入土我都缺席,几次返国在大姆家凝视她的遗像,也都没有去上坟。这一过,十五年了。十五年给一个小男孩,他可以长成少年;给一个少年,他可以成为青年;给一个青年,他可以变成大叔。不,变成大伯。姪女们有的叫我大舅,有的叫我大伯了。

我买了柿饼,回到家随即打电话给弟,说,周日我跟着去祭坟,来看阿嬷。这些年我不在,所有婚丧走动,家族议事,都由他代表。这家里幸亏还有他,不然连一个出面的男人都没有。我也告诉弟,我买了柿饼。

阿嬷最喜欢柿饼了。这个弟恐怕不知道。柿饼是阿嬷的私房甜点,只要有柿饼,她就留藏在自己房里。我有时去看望她,她会悄悄地、也开心地给我一个柿饼,她是真欢喜我的。

海外中国城,每到秋末初冬,也引进大批柿子。生硬的柿子口感很涩,吃了麻嘴刷舌头,等它一段时间,熟红了,柔软了,吃了就出汁甜嘴了。若再给它一段时间,受过日晒风吹捏压烘薰,就有了柿饼。

柿饼吃在口里软Q,甜滋滋的。时间终会去掉它的苦涩,给以一分甜浆,但生命呢?生命到最后会是什幺呢?

车到了,停在路旁,另一边是搭棚水泥屋,棚内传来一阵喧闹又五音八斜的K歌音响声。从棚边走下一段似有若无的小石坡路,约半分钟,见右手第一座坟就是了。

跨进墓地倒是先见另一边阿嬷的儿子们,我叫他们叔叔。叔叔们也来祭阿嬷的坟。大姆说,这些叔叔出生报户口,通通给放在阿嬷名下,算作阿嬷的孩子。这样,他们才有了法定上的人的身分和权利。

都久违了,上次见面是上世纪的事了。和堂弟们握手,却彼此不认识。跟叔叔婶婶打招呼,他们都说好久不见。然后,我转身见到阿嬷的墓碑。墓碑后有一支黑石柱,像香槟杯,里头是一坏土,上面盖着蔼蔼青草。据说阿嬷的骨都捡放在这坏土里面。

将牲果糕饼水煮蛋摆放好,我拿出一盒柿饼,放在碑前。我说,阿嬷,这是您爱吃的柿饼。在卡拉OK的喇叭音响中,人们在交谈,在三两交谈中等二伯那边的人来。终于来了,二伯母一见我就轻责说,回来了也没来看我,都不亲。二伯母不知道,她是阿嬷以外,我最爱亲近的。

人到齐了,就拈香上烛。三叔分香时才想起我是基督徒,就跳过。众人拢过来,立在墓碑前,端香祭拜,各人口中有的念词,有的默祷。血是什幺?在这些同一血脉的人中间,有明的漠视彼此,有暗的轻看对方,有来往密切的,有傲慢跋扈的,还有东西无战事的。

一滴血,可以写一部红楼,染一场烟云。

天沉沉,细雨点点。

香炉插满了柱香,人就散开了。

时间终会去掉柿饼的苦涩,而生命的滋味仍是未知

大姆掷筊,一掷即中,吉,便笑语:

有人剥了鸡蛋,说吃了发旺;有人烧冥钱,火烈烈,纸灰飞;有人复又交谈,多是家常话题。K歌者情绪正酣。

我仍站在那里,凝望那一坏土。

土里面阿嬷的髮还在吗? 我曾跪坐在床榻用梳子为她清洗过髮,绑了辫子,盘出髮髻。那一头花白的髮我握在手上,想起她的一年一年,那般隐忍倔强,不服输,到底也

没有赢。

土里面阿嬷的血肉都不在了;那爱抚过我,照顾过我,牵引过我的一双手,早已失去了温度,也闻不到米浆的味道。那双手一辈子跟天斗,跟人斗,跟自己斗,拳握的终究是一口气,放鬆了。

土里面阿嬷的一身骨也解散了,这样,就再也不会喊骨头痛,没有行走艰难的烦恼。劳苦重担都没有了,不必再支撑肉体的血气和孤寂,不必再扛起内心的骄傲和脆弱。所有不堪都不必隐藏,不必承认。

阿嬷,你来成为我的阿嬷,我好幸福。是谁说的,原来幸福也流泪。

阿嬷,我知道你还要问我,结婚没有?一个月赚多少钱?

阿嬷,我是平啊,为什幺你现在离我这样近,又那幺遥远?

阿嬷,我好想再看一看你,摸一摸你,带你过马路,陪你走一趟大稻埕的娘家。阿嬷,让我再躺在你的怀里,像一个婴孩那样,被你哄着睡着了。或者,让我们一起坐在晨阳下,再等那卖豆花和碗粿的摊车来。

阿嬷,我在这里。

你在哪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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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问风问风吧》,有鹿文化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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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冯平

风之三部曲最终章——
睽违一年,写风的人——冯平,全新文字创作。

其实我更想说的是,我不愿意活在铜墙铁壁的思想里,我渴望大口呼吸,像风在蔚蓝天空展翅遨游——冯平的文字,总是予人一股清丽之感。单词、语句在他的笔下,犹如被妥贴驯服的兽,静静地在纸上待着,却又教人喜悦、惊奇。风之三部曲最终章,冯平细述人类寻求自我的心灵坦途,探讨摆荡在理性与感性间的美好,念想人性、信仰与万物生命的于世情缘及尊重。

从此岸飞越彼端,从台湾到美国,从年少轻狂至稳重成熟,冯平如风一般飘流,自由来去,以他冷静却富含情感的视角,描写对时光、对亲人、对友人、对生活的深深眷恋与珍惜。也许,就是因为内心的感情过于热烈,他才能如此沉着地写出字字深情。

时间终会去掉柿饼的苦涩,而生命的滋味仍是未知